阿乙己

体育场的看台上，阿乙己又坐在那个老位置了。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，肘部磨出了毛边，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每当有球员失误，他便从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，慢条斯理地剥着，摇头晃脑地嘟囔：“这球，不该的，不该的。”

他的看球生涯，据说比场边那棵老槐树还要久。人们传说他年轻时在厂队踢过边锋，速度极快，像一道蓝色的闪电。但这都是传闻了，如今的他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，与沸腾的球场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。他的激动是向内收着的，只在最精彩的配合出现时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，会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，像火柴在幽暗处“嗤”地一划，旋即又熄灭了。

比赛到了紧要关头，主队获得一个位置绝佳的任意球。全场起立，山呼海啸。只有阿乙己还坐着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。助跑，起脚，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，击中横梁下沿，弹入网窝！整个体育场炸开了锅。

人潮在欢呼，在跳跃。阿乙己呢？他缓缓地、郑重其事地，将最后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，细细嚼着，仿佛在品味那记弧线所有的精妙。然后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，逆着狂欢的人流，悄无声息地，从侧门走了出去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那背影，竟有几分像一位走下战场的老兵，将所有的呐喊与荣光，都留在了身后的绿茵场上。

那件蓝色的运动衫，渐渐融进了暮色里，成了这个体育场，一个最安静、也最固执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