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厚然

他跃起时，整个晋西北的风都托着他

体育馆里弥漫着橡胶与汗水的气味。淡厚然站在罚球线后，指尖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。观众席的喧嚣退成遥远的潮声，世界缩成篮筐与手掌之间三米的虚空。他屈膝，举球——那一瞬，时间有了重量。

篮球离开指尖的刹那，你会看见另一种东西。不是抛物线，而是一道从黄土高原升起的弧线。淡厚然来自山西，那里塬峁纵横，沟壑如老人额头的皱纹。他的起跳里，有吕梁山蓄势的沉默；他的投掷中，是汾河拐弯的决绝。球在空中旋转时，带起了故乡的风——那些吹过晋商古道的风，此刻在体育馆顶棚下找到了新的流向。

这个十八岁的少年，在木地板上奔跑时，踩出的是父辈在麦田里的节奏。每一次转身，都像谷穗在八月阳光下扭转；每一次突破，都是春汛冲开冰封的河面。淡厚然很少说话，他的语言在肌肉的收缩与舒张间，在篮球撞击地板的回声里。当他第二次带球过半场，防守队员像山影般压来，他却突然变速——那不是技巧，是黄土高原上的骤雨，来得毫无征兆，去得干脆利落。

终场哨响时，他抬头望了望记分牌，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，像融化的雪水渗进干涸的土地。没有怒吼，没有张扬，只是用球衣擦了擦脸。那一刻你忽然明白：他投出的从来不只是篮球。每一记跳投，都是把一部分自己投向天空；每一次奔跑，都是在丈量故土与远方的距离。

更衣室里，篮球静静躺在长凳下。淡厚然换上便装，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山西少年。但当他推门走入夜色，城市的灯光落在他肩上——你看得见，那些光正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轨迹流淌，像他投出的球一样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篮筐。